以前在念中文系時, 趙氏孤兒這個故事, 不論在左傳, 史記或是元曲, 都是必讀經典。不過從左傳這最初版本裡的後宮亂倫事件, 到後來史記、元曲變成教忠教孝的事件, 真的「差很大」。後世比較流行的, 仍是元戲曲中的《趙氏孤兒》版本, 因為它的戲劇性比較強, 也可以說比較灑狗血, 當然也符合當代人 "教忠教孝" 這種儒家禮教思想。
本劇在歐洲聽說被喻為「中國的哈姆雷特」。陳凱歌在受到台灣電影介紹節目採訪時, 曾經提出：「原著說程嬰為了忠義而獻出自己的孩子, 但是這不合人性, 人一定都是先把自己給顧好, 才可能顧到道德仁義這個層面。在當時程嬰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情況, 才會把自己的小孩送上刀口。我的戲就是要從比較人性的那個面向, 來探討這個遠颺海外的著名悲劇...」陳凱歌自從《霸王別姬》之後, 拍的戲好像是華麗有餘, 但是劇情很薄弱, 於是常被人質疑他是不是想模仿李安的成就, 卻成了東施效顰。大陸幾個被列為國際級的大導, 如張藝謀, 陳凱歌等, 拍古裝戲其服裝和背景的考究, 向來為人所熟知。《趙氏孤兒》一戲中, 其布景、服裝和古禮姿勢, 和我在古書裡念到的印象是蠻接近的。劇情部份, 這齣他和太座陳紅合作的《趙氏孤兒》, 倒是可以替他自往日的噓聲中扳回一城~~
《莎樂美》是引述自聖經裡一個語焉不詳的短短數句記載, 卻也變成西方戲劇的代表作品之一。如第一段所言, 趙氏孤身是引自於左傳裡沒有特別著墨的故事, 而後繼的史記, 元曲等都做了程度不等的改變, 若真的要追溯原著, 那也很難說什麼叫原著。但戲劇之所以感動人心, 一定是因為在 "情感" 的點上, 劇中人的掙扎, 衝突, 吸引人們將情感投入其中, 引起共鳴。而這些衝突掙扎, 或許也是一般人常經歷的感覺, 雖然不見得每個人都經歷相同的故事, 但是可以藉由引發類似感覺的故事, 不用親身去體驗悲慘故事, 卻同樣能達成情緒的渲洩及釋放, 也就是亞里斯多德曾經說過的 "悲劇帶有淨化的效果"。陳凱歌這次站在人性的角度去探討這個向來被用以 "大忠大義" 包裝的古代劇本, 改編地還蠻合情合理的。
在史記、元劇本中, 這個故事的奸角屠岸賈的描述, 幾乎是只有他想要帶兵殲滅趙氏一段文字, 然後重心就全放在趙氏, 程嬰和公孫杵臼、韓厥身上, 於是屠岸賈理所當然就成了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但在電影的版本中, 陳凱歌試圖切入屠岸賈的內心, 探討是什麼深仇大恨, 導致他用心計較, 欲滅趙氏全族而後快。在電影中, 得志的趙家人, 常對屠岸賈冷嘲熱諷, 連昏庸的國 君也一起在他的傷口上灑鹽。想想一個曾經戰功鏢炳的將軍, 只是因為打敗一次仗, 就好像過街老鼠被人落井下石, 連本來該是自己妻子的女人都被許配給少年得志又看不起他的競爭對手。而趙氏父子雖然為人正直, 對國家有功, 不過也不幸犯了高知識/權貴者的驕傲, 就像有些自認高等學府畢業+家裡有錢的人, 常常瞧不起其他學校的人一樣的道理, 也因為受王重用, 事事順心, 絲毫不懂得收斂, 滿招損謙受益, 就這樣漸漸給自己埋下殺身之禍。就像我們受了某人的氣但又無法發洩時, 一定會詛咒對方全家不得好死+生小孩沒屁眼之類的心態 (我就常詛咒我前老闆呀 :P) 屠岸賈長期受到這種冷遇和嘲弄之下, 氣到想要殺了對手全家, 這個假設個人認為很合常理, 也補足了古史中沒有詳細交代的空白。
屠岸賈後來喜歡上了孤兒並收為義子, 教他武功, 給他好吃好住, 義父子感情甚至比和程嬰這個 "親生父親" 還要好; 屠岸賈在15歲身著戎裝的孤兒身上, 看到其生父趙朔的影子, 認出他才是趙氏孤兒, 在戰爭中他原本想讓敵軍殺了孤兒, 但最後又放不下那深刻情感, 單槍匹馬回馬救了孤兒~~導演似乎也從這對義父子的深情互動中, 勾勒了屠岸賈人性的一面, 也鋪陳了後來兩人生死決鬥中, 義父子在兵刃交鋒之餘, 眼神中仍夾雜著對對方的不捨與仇恨的複雜情感衝突.....
程嬰一改元劇本中那個澟然大義、犧牲小我的樣板人物, 在陳凱歌的版本中, 他成了一個似乎受命運/外界推使, 做出不得不然的決定。程嬰的妻子和莊姬 夫人, 都在差不多的時間點生下男嬰, 屠岸賈發現小孩被 "偷渡" 出趙府, 為了除絕後患, 下令軍隊將全城剛生的100多個男嬰全部逮來, 並下令天亮前如果帶走孤兒的人沒來, 這100多個無辜小生命全都要喪命刀下。電影中的程嬰, 答應了莊姬 夫人的託孤, 把小孩帶回家中。後來他去找夫人指示的公孫大夫暫離家中, 屠岸賈的軍隊找上門來, 嬰妻不得已只好將手上抱著的趙氏孤兒交給軍隊。程嬰回來後發覺不妙, 於是叫自己妻子跟著公孫大夫回家, 騙公孫大夫那是趙氏小孩, 就這樣將小孩撫養長大, 他自己再潛進屠岸賈處看能不能伺機把趙氏孤兒帶回來。沒想到屠岸賈發覺趙氏孤兒不對勁----因為別的父母都急忙忙跟著自己小孩過來, 怎麼這個小孩的父母第一時間沒出現, 過一陣子之後父親才出現? 要出現也應該是父母一起來呀~~~程嬰因為已經答應託孤, 不得不咬定屠岸賈手中的嬰兒是自己的兒子。為了不使屠岸賈起疑, 就只好供出妻子帶著小孩到公孫府避難去了。屠岸賈後來在公孫府搜出程妻和小孩,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 為了保住小孩, 沒有時間細想的程嬰, 相信了屠岸賈所言 "只看這小孩一眼就好", 沒想到居然把自己親生的小孩和妻兒一起送上黃泉路.....
這段改編, 我覺得也挺合情合理, 試想我們華人向來都死者為大, 答應了人家 (還是往生者) 的事, 想辦法也要遵守諾言, 這在我們現代場景也很常見。而且在當時生命交關的緊急狀況下, 真的沒時間去想什麼忠孝節義, 一切都想辦法先過了眼前的關再說, 事後再想辦法看能不能補救。程嬰保住了先前的趙氏孤兒, 如果在公孫府裡又翻盤說先前那個才是孤兒, 自己小命不保不說, 也保不住他承諾要照顧的孤兒。但在公孫府裡, 如果他不相信屠岸賈的話, 他和妻子小孩就一起死, 他只能賭一把, 相信屠岸賈, 結果沒想到卻輸給一個本來就勝券在握的人....一似乎是一整個被命運玩弄的感覺~~~但不管是古史, 或是電影裡, 我覺得程嬰後來撫養孤兒的心態蠻是可議, 因為他是要小孩長大當復仇機器, 不論是古史裡的為趙家復仇, 還是電影裡表面上為趙家復仇實則為自己的妻、子復仇。電影中的程嬰, 在遭逢妻、子被殘忍屠殺的巨變後, 也患了 "重大創傷症候群", 性格也由一個單純+carefree的普通男人, 變成一個時時刻刻為復仇而活的心理扭曲者。為了讓小孩子照他想的樣子長大, 他嚴格地監控孤兒的生活, 不讓他和外界接觸, 也有目的地讓他去接觸仇人屠岸賈, 目的就是讓他們 "相親相愛, 最後讓屠岸賈愛之深的義子親手殺了這滅門仇人"。屠岸賈有一句話說得很好：「你有什麼資格決定你親生兒子的死？你又有什麼資格讓你現在的兒子成為替你復仇的工具？」 最終似乎合了佛洛伊德所言 "毁滅/死亡的力量, 大於愛的力量, 而人天生就被自己的原欲, 也就是愛和毁滅的力量驅使", 復仇的能量也反彈到自己身上, 讓自己死在這對義父子愛恨深切的生死決鬥中....
如果你是程嬰, 你會在這種生命交關的急迫的狀況下, 選擇顧全承諾?? 還是把孤兒交出來, 保住自己的妻、子？
如果你是程嬰, 你會不告訴他這段恩仇歷史, 讓這小孩平安長大就好?? 還是認為他應該要復仇?? 你會怎麼對待這個從某方面來說似乎是造成自己親身兒子喪命的小孩??
如果你是屠岸賈, 你對趙氏全家是不是有另外的應對方式？你是否願意讓孤兒如莊姬所承諾的那樣 "不讓小孩知道自己的身世, 讓他當普通百姓平安長大" 而放過他?? 還是像電影及古史一樣, 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屠岸賈在和義子決鬥前一刻, 告訴程嬰 "如果在公孫府, 你沒有把小孩親手抱到我面前, 我就不會相信那是孤兒。但是你卻如此做, 所以我相信那是趙氏孤兒, 他才會死！".....是命運玩弄了人? 還是人抉擇了自己的命運??
你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要學習與了解：你所接受為「真理」的任何觀念，其實都只是一個你所抱持的信念。「你的」世界就是由「你自己」一手所創，真理就只有這一個。 要創造自己的命運，你所該做的，就是學著審查自己信念的本質。--- 賽斯書《個人實相的本質》
